紫燕驿站（隐蔵呼吁泰州38路公交延伸至兴化周庄）

方向

“一座、二座、三座……六座。”

“不对。”

“再数一遍。”

“一座、两座、三座……九座。”

我站在四合院的走廊下，顺着地面星星点点的白色燕粪，抬头望向混凝土浇筑的屋檐，数了好几遍，终于确认九座燕巢稳稳嵌在屋顶犄角，大小不一，模样拙朴，正合女主人说的数目，大伙儿这才会心一笑。

这是我见过的农家屋里，紫燕窝最多的一处。

汪曾祺先生写过，燕子是最念旧的鸟，年年循着炊烟飞回旧屋。这话落在兴泰公路旁这方老屋，再妥帖不过。我给这处乡村停车点起了个小名——紫燕驿站。

它藏在泰州38路城乡公交的姜堰区俞垛镇薛庄村起点站旁，地处兴化、姜堰两市交界，挨着繁忙的兴泰一级公路。往来行人、川流不息的车流，让烟火气日复一日在院角升腾。女主人年过七旬，头发花白，身形高大，手脚却格外利索。门口摆着几条旧长凳，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是专给候车人歇脚的；院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辆二轮、三轮电动三轮车，都是乡邻临时寄存的。我也像归巢的紫燕，与老人一见如故，缘起纯属偶然。

那是五年前的暮春，我刚退居二线。骑着新买的九号电动车从汤庄老宅往泰州赶，原打算把车停在周庄财政局，再换乘兴化至泰州的班车。谁知车子余电尚足，便索性一路往前。行至薛陈村——兴化与姜堰的交界地，电动车突然亏电，在兴泰一级公路旁寸步难行。风里裹着油菜花的残香，我正焦急万分，一辆38路城乡公交闪着电子灯准备发车。望着车水马龙的公路，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路旁四合院里走出来，嗓门亮得像铜铃，眉眼却满是温和：“车没电了？院里能充电，进来歇歇脚，车放这儿没事。”我赶紧停好车，见正是去泰州的方向，便一脚离了电动车，一脚跨上38路公交。巧的是，竟在泰州翰林雅居家门口的站点下车，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土特产，几步便到了家。

从此，这儿成了我往返兴化、高邮最省心的驿站。到高邮一元四角，去兴化全程公交仅需六元。

我从泰州家门口的站点上38路公交，在女主人家门口下车，推着满电的电动车走出院子时，才发现这方不起眼的农家小院，原是三县交界最热闹的候车点。门口旧长凳上，总坐着等候上城卖菜、捎菜的老人，赶工的务工者，甚至有常年倒几班车、不花一分钱往返盐城、南通、扬州的老年常客；院里的电动三轮车排得整整齐齐，都是乡邻暂存的。我绕着自己的车细细查看，半点磕碰都没有，抬眼间，忽见老宅檐下藏着好些大小不一的燕窝。

自那以后，我往返高邮、兴化、泰州，总把车寄存在这里，再搭乘38路公交。成了驿站的常客后，候车时总听南来北往的乡邻闲谈，也听女主人讲起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

女主人是阜宁人，老伴走得早，这些年和儿子一家守着这方老屋。兴泰公路通车后，尤其是两元票价的城乡公交开通，这里便成了兴化周庄百姓上城最实惠的落脚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没有官方设置的豪华站点，没有一分钱的官方投入，可大家都像紫燕似的，爱往她家落脚。

我候车时常静观檐下燕巢，最初只有一两座。城乡公交开通后，烟火气愈发浓郁，燕子便循着人气与炊烟寻来，年年春日筑巢，秋日南飞，岁岁年年，从未失约，数量也越来越多。前年翻修房屋，加上燕粪散落一地，影响候车行人，年前便把燕窝尽数清理，心想燕子定会就此离去。女主人也暗自难过，想着自己守了半生的善意，竟留不住几只燕子。可开春后，紫燕如期归来，非但没走，反倒在原处筑起更多新巢——檐下犄角、大梁之上，稳稳立起九座燕巢，大小不一，拙朴可爱，把这方屋檐装点得满是生机。

去年，一只母燕孵蛋时，外出觅食的公燕不幸被野猫叼走，巢中的燕蛋眼看就要夭折。绝境之中，巢边几只公燕竟主动担起喂食的责任，每日飞遍田野河湾，衔来小虫喂给母燕。后来，那几枚燕蛋终于破壳，六只小燕子毛茸茸地挤在巢中，嫩黄的小嘴啾啾叫着，待羽翼渐丰，也学着成燕的模样，一同为巢中雏鸟觅食。

听闻这事，我心头一阵温热，忽然读懂了汪曾祺笔下的“万物有灵”。燕子尚且知恩守义，何况人心？

今天离38路公交发车还有一个小时，我在屋里踱来踱去，一遍遍数着檐下燕巢，终于和主人说的数目对上。

小时候奶奶常说，燕子认家，更认人，心善的人家，燕子才愿意年年筑巢相守。

我望着檐下穿梭往来的紫燕，忽然想，我不正是那年年岁岁归来的一只吗？

吴沁潼 法学士、文史爱好者、财税专家，发表文章千余篇，现定居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