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浴事，半生温软

兴化三水园论坛

水乡浴事，半生温软

文/邹汉军

安丰浴室，就嵌在镇子老大街的中心，纱厂大桥南侧，邮局东墙边。那是我童年最沉的一处记忆。
老格局是印了板的：更衣的长椅分列两厢，浴池便卧在最里头。清一色的水乡木躺椅，铺着被水汽浸得发软的厚浴巾，旁边一张小桌、一只方凳，衣裳茶杯就有了归处。秋冬的厚外套是不必自己动手的，只需朝里喊一嗓子，跑堂的师傅便举着长长的木叉过来，“咔哒”一声，衣裳就被稳稳地送上了半空的横竿，像收起一面帆。
堂口总摆着两三张搓澡的窄床，旁边装着斑驳的淋浴头。再往里，便是那方热气氤氲的老池子了。乡人们贴着池壁围坐一圈，像河岸默然的桩，只听得毛巾搅动水花的闷响，和长长短短的吐气声。九十年代初，镇上的暖意，大半聚在这氤氲里。除了这家国营的，便只有轴瓦厂、纱厂几家大厂里头有澡堂。厂里人凭一张澡券进出，那纸片儿，在邻里间便是份小小的、令人羡慕的体面。

我的小学时光，是在安丰老街度过的。外公外婆住镇上，放学总是他们接。外公常说：“快点写，写完了，去泡一泡，骨头都松快。” 最记得是除夕的清晨，天还冻得发青，我被父亲从被窝里裹进厚重的军大衣，迷迷糊糊就撞进了厂区澡堂喧腾的白雾里。池子边挤满了人，水面上浮动着一个个黑发的头颅，像温热的河。大人们搓洗着，说着吉祥话，要把一年的风尘都留在旧岁里。那是一种郑重的、关于洁净的仪式。
这被温水浸透的记忆，从此便种下了。后来外出读书，这念想非但没淡，反在异乡的冷清里，酿得愈发浓稠。
初中毕业，我到兴化读书，而后工作，竟已是二十多年。骨子里那点水乡人的“癖好”，推着我寻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老浴室。从文脉绵长一百五十年的仿廉泉，到东门的养心池，西门糕点厂旁的养生池，新华浴室，还有早已只存于地名里的沧浪、溪泉……每一池热水，都像一帖安抚乡愁的药。
都说茶能静心，殊不知这一池汤水，或许更接“地气”。踏进任何一家老浴室，身份职业便暂时褪去了。温热的水是最好的融化剂，陌生的隔阂在氤氲中消融，只剩下一具具松弛的、平等的躯体，和天南海北的闲谈。许多去了上海、无锡的兴化人，过年回乡的头等大事，往往就是“去泡一下”，再寻老师傅修个脚。图的，就是这口拆不散、忘不掉的“家乡气”。
日日在此相逢的，便成了“澡友”。几日不来，便会有人念叨：“老张头呢？” 答曰：“闺女接去住了。” 语气里是放了心的挂记。这里也见惯了别离。某一天，那个熟悉的位子忽然就空了，大家围着池子沉默地泡着，热水漫过胸口，一种无声的叹息在水面漾开。一方水池，看尽了人间的聚散温凉。
兴化这片水乡，骨子里是湿冷的。于是，泡澡便从洁净之事，演变成了对抗阴湿的、集体的疗愈。一池热水，驱的是寒气，聚的是人气。无论城乡，老浴室总是热气腾腾的，把零散的时光与零散的人心，在这里煮得滚烫、融合。
“早上水包皮，下午皮包水”，这话里藏的，是水乡人千年来与这片土地的相处之道。湿气重，节奏慢，日子便需要一处能彻底松开筋骨、也让舌头松开的“洞天”。老浴室，就是这洞天。在这里养出的性子，是温和的，是通达的，是晓得“人前留一面，日后好相见”的。它容得下市井所有的喧嚷与叹息。
于我，浴室里的种种——木椅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空气里浮动的、澡豆与湿木头混合的踏实气味，以及那些随水汽升起又散落的家常话——便是前半生最厚重的温暖。我庆幸扎根于此，在这片被水网温柔包裹的土地上，守着这古老而湿润的习俗，让身体与心灵，都能在一池汤水中，找到妥帖的安放。

陆丹枫

还是老同学懂家乡！安丰老浴室才是刻在DNA里的快乐，烟火气十足，看完已经开始怀念泡澡唠嗑的日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