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兴化人吃螺蛳

半农斋主人

阳春三月，农历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也是桃花含情、梨花带雨、油菜花香气袭人的时候；在水晶宫卧底的小精灵“螺蛳”嗅到了春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到河边集合。辫子般触角在水中荡漾，悠然地伸个懒腰萌态可鞠，有的调皮地吐着舌头。在水流湍急河道的螺蛳们将身上绿毛苔藓化着翅膀随波漫游，自由自在地将整个春天装进青黛色的壳里。
   “明前螺抵只鹅”，这是苏南人的说法。“明前吃螺螺（螺蛳）亮眼晴”，这是我们江苏兴化人的说法。
    其实追溯到1958年这种看不上眼的小精灵们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生命！老人们说这是老天爷安排给人类在饥荒年代“度命”的。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唯有河里生生不息的青螺在饥荒之年救了天下苍生。爷爷说我们这儿的螺蛳个大肉肥，常用趟网子趟螺螺，所谓“趟网子”就是一个三角形的小网袋，前面是一大的竹片或铁片条把网绑缚紧，中间是手柄(把)通常都是竹子做的，将形似三角形的东西（平面朝前，三角尖两根纲绳绑着竹竿上拉紧）一头朝自已用手握住，弓腰向河底前后一伸一缩推进，然后拉至跟前再在水里反复筛洗掉泥浆，拖拿上岸反倒扣地上；这时候就可以拾好多青黛色的螺蛳，当然也有白壳的，俗称“白玉姑娘”其长相清新俊美，壳薄肉嫩。爷爷手巧，常将这些白壳的螺壳用石碱水浸泡洗净晒干后染上红黄绿诸多颜色给我父亲及叔叔姑姑们当玩具，因为爷爷也是做小生意的，由此联想收集许多白玉螺壳染成五颜六色卖给小孩们当玩具，那时生活条件特差，玩具也很少。除了拨没鼓、西洋镜（景）、风筝等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这花花绿绿的螺壳自然既平易又好玩，成了孩子们最爱的心头宝，爷爷也小搛了一笔！据说还搞批发到商店、糖担子，后来供销社主任也来寻源进货，爷爷发明的这个用螺壳制造的玩具一直延续到我们这孙辈小时候也玩过。这青黛色的螺壳就不值钱了，只有当“子弹”用，装在弹弓上打野鸡麻雀，那会儿没有动物保护法，自然不碍事。听爷爷说过我有个叫“二皮王”叔伯紧门叔叔很调皮，但也很会捉鱼摸虾、打鸟掏鸟蛋，常常送点给爷爷。有一次五六个小伙伴到六家大汪（是今千垛顾赵庄河南一处低洼的田地）打鸟，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听声音是个女孩子，便寻声望去，看见两个日本鬼子调戏一个姑娘，“哟西！花姑娘地咪西咪西！”别看我这二皮王的叔叔很皮，但很有正义感，嫉恶如仇。见此情此景就很气愤，用弹弓瞄准小鬼子的头部“嗖-嗖-嗖”就是几弹弓，打得小日本哇哇大叫！“扣手，满家所里哇？”（可恶！什么情况？什么意思），这些日语二皮王叔叔能听懂是因为有个上海资本家大少爷懂得多国语言，时常教二皮王叔叔口语，当时资本家少爷身份问题，就下放到我们村住在二皮王叔家的空闲屋子里。这地方荒芜一片，草长莺飞，几个小朋在在草丛中很隐蔽，二皮王叔是个头子，孩子王，鬼点子多。吩咐其他几个找来竹筒，将玩耍的小鞭炮点燃放在竹筒里，就听“呯！呯！呯！”一阵响，还用两头通的竹筒作喇叭模仿大人的腔调“不许动！”吓得两个小鬼子魂不附体，以为是新四军来开的枪，飞快地逃走了。
鬼子走后几个小伙伴连忙跑去看小姑娘，原来是邻村的“盼兄”，小娘娘十二三岁，身材削瘦高挑，两条黑溜溜的长辫子像两条乌龙，篾片子嘴，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瓜子脸。可能刚才被两个小日本所羞脸颊微微泛红，红格子左盘扣(俗称大府头)上衣，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打着多个补丁的裤子，穿着一双用稻草和布条相间编织的鞋(是比较高级的草鞋)这里草肥就到这块拾猪草，顺便弄点能吃的野菜，不想被两个小日本盯上了。二皮王叔用打来的鸟和掏来的鸟蛋找一空地用枯树枝点燃做了烧烤，几个人吃得不亦乐乎，小脸上也被炭灰弄得像个大花脸，引得盼兄咯咯大笑，这银铃般地笑声也自愈了刚才的惊吓。后来我这二皮王叔叔和盼兄姑娘做了亲，因为这次见义勇为还当上了村里的儿童团长，长大参了军穿上军装成了一名名符其实的新四军战士。只因小时候弹弓玩得好，成了全军区闻名的“神枪手”，战场上敌人一提到“神枪手二皮王”就闻风丧胆，多次荣获军功，还当上了干部。小时候祭祖时我见过这二皮王叔叔，以上弹弓打鬼子救盼兄（成了我婶娘）的真实故事就是他讲给我听的。
我爷爷、父亲和二叔均喜欢钓鱼，这基因爱好也遗传给了我。冬钓除外，一般投下鱼饵这段时间，我会卷起裤腿在河岸摸螺蛳。回家后将螺蛳静养在脚桶或脸盆里，滴几滴香油使其吐尽泥沙，然后用老虎钳剪去尾巴，最好带上薄手套以防手上磨出水泡。锅里置油，放葱、姜、蒜、花椒、狗奶子(红干辣椒）、八角炒出锅气，投入洗净的螺蛳再炒一会儿，滴几许白酒或料酒，盖上锅盖烧透，再小火焖一会儿，装盆时放盐、鸡精、味精、蒜茸、芫荽（香菜）、白、黑川等。当然看个人喜欢试味加减佐料，我个人以为味精、鸡精可不放。无论怎样烹制螺蛳，民间有“十八铲子”的说法，就是螺蛳下锅以后必须翻炒十八铲子，（这只是笼统的说法，并无定义）见螺蛳肉上的小盖子“俗名螺蛳厣YAN子”百分之八十粘到铲子上就放水，水要没过螺蛳，烧透后起锅装盆。如果不按此法的话，汤少了，或者炒老了就会吸不动。（炒螺蛳火候要到位也不能太嫩，螺蛳体内寄生虫要经过一定高温才能消灭）有些地方先将螺蛳养的吐尽泥沙后放锅里加水料酒煮熟后再放佐料烹制，无需剪去尾巴，食用时只能用针或牙签帮忙了，但更增添了“手把”的情趣，另外驰名中外的中庄醉蟹的卤用来醉螺蛳也是鲜美绝伦，与盐城武佑醉螺相比各具特色。我们兴化人吃螺蛳都是喜欢剪去尾巴二三节后烹饪，记得我小时候锅膛里烧火（土灶），母亲将洗净的螺螺哗啦啦倒进铁锅里，用铜铲子“咔啦-咔啦”不停翻炒，炒到一定时候沿锅边一圈倒啤酒解腥增鲜，只听“嗞啦”一声冒起一层白雾，惊得梁上的几只小燕子扑着翅膀飞走了。家父下酒喜欢蚕豆炒了皱皮像瓢虫身上褐色斑点时放水加盐，调味出锅拍很多雪白的大蒜瓣子，说生吃蒜瓣杀菌。再就是烧螺蛳，记得主要佐料是放爷爷做的豆酱，酱香浓郁，筷子挟上螺蛳放嘴边，两腮一瘪猛一吸“嗍-朴托”就进了嘴里，当然我们弟兄几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时间只听“嗍-嗍”响，不闻人语声。
     说起这螺蛳做法颇多；有上汤螺蛳、糖醋螺蛳、酱爆螺蛳、耗油螺蛳、五香螺蛳、爆炒螺蛳、怪味螺蛳等，现在是知识爆炸时代，因此还赋予了螺蛳诗意浪漫名字；吃夜排档叫“午夜香吻”，兴化人喜欢用手拿螺蛳吸食不用筷子，所以又有个好听的名字“指吮螺蛳”，如小女孩卖萌吮指可爱。连壳嗍螺蛳之趣在于唇齿厮磨间野趣与鲜香共生，当下吃螺蛳除了品味美食的同时还掺杂着儿时记忆及含在嘴里这种微妙的“仪式感”。螺肉炒韭菜、青蒜、蒜苔也是佐酒下饭的好菜。螺蛳性寒与韭菜、大蒜或蒜苔搭配一温一寒，相得益彰；哈哈！这就是“舌尖上的兴化健康美食搭配”。螺蛳虽是美食，也不能贪多，因为性凉，女性痛经、胃寒、肚疼者不能食用。凡脱肛、高血压、尿路感染、水肿、视力模糊、目赤、上火、前列腺等经常食用螺蛳有明显的食疗作用。
     记得我小时候经常和父亲出去用“趟网子”趟螺蛳，还会趟到小鱼小虾，当有小石蟹时就要动作快捷去逮，还不能被它的一双大钳子夹住会流血、很疼。螺蛳吃了肉壳子也还有用处的；洗干净晒干用线串起来就成了“乌金项链”，放在嘴唇下面会吹出好听的声音来！我小时候虽然比我父亲辈玩具多了不少。但也没现在小朋友玩具多，我们就会用螺蛳壳装在弹弓上打麻雀（当时麻雀和人类抢粮食被当作“四害”之一），更能当作白果来“跳”，将其放到双脚之间向前一跳，跳到对方的螺蛳壳附近后用稻草芯做的小尺子量一下达到相当尺寸就将对方的赢到归自己了。有时会趟到鸭蛋（鸭子没进窝生的蛋，也叫“暗生蛋”），还有时候趟网子往回拉时感觉很吃力，打上来一看，一只破鞋，哈哈！这破鞋里住着个大肥美的螺蛳家族。清明前后油菜花开了，这时的螺蛳最是味美肉肥，过了这时段螺蛳会进入繁殖期，体内会有很多小螺蛳仔，嚼在嘴里“咔嚓咔嚓”作响，有碍口感。时不时还趟到“菜花昂 ”，俗名“昂刺”、“角鱼”、“黄鸭叫”等。有的人家会用一个小竹篮子栓一根绳子沉入水中“张螺蛳”，过个天把提上来就够吃了。当时是大集体经济，生产队种田的肥料主要靠揇泥到船上然后用攉掀一掀一掀地攉到挖好的方形塘里，待泥沉淀为膏状时就挑到某地方一层土一层红花或黄花草（苜蓿）堆积发酵沤肥。在未做沤肥前这泥塘周围爬满了田螺、河螺，我们常用小麻蓝（芦苇编织）去拾。这螺蛳爬行很慢，仔细看时像是用嘴巴虔诚地吻过所走的路，两个小触角一伸一缩的，用手捡它时竟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连忙躲进自已的“小房子”里，再也不肯露面。生活其实也很有趣，虽然它长像不是很漂亮，但味美鲜香，我还将它写生画进画卷里，与河虾、鱼、螃蟹、荷花、水草等组合完美素材，虾子我还观察带籽的母虾，也是一种美。觉得生命的奇妙与伟大，于是我的画中就有了身体娇小带籽的母虾、歪歪（河蚌）、螺蛳，小时候只觉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绘画的喜好，现在看来古代八大山人、近代白石老人和如今画坛，不起眼的攀登荷杆的螺蛳、没有雄虾长钳好看带籽爬到荷叶上的母虾、吐着嫩舌的河蚌，这些题材恐鲜有人画过。
我家就住顾赵河东，家后一条大河，门前是一条小溪。那时鱼种类很多；有像小粲条鱼样通身透明但嘴前有一黑色长针（不知名）、银鱼、河刀、马郎管子、棺材钉等，渔民捣网时经常捕到河豚鱼，因有毒不敢吃，就用根筷子敲打其肚腹，越打越鼓，鼓得象个球，彭彭有声，很是好玩。
话说2019年武汉出现了首例“新冠病毒”后几年内，疫情疯狂期人们尽量少出门不出门，自觉家中隔离，王奶奶、李大爷两位老人平时都喜欢弄个二两五（酒），因不能随便出门买菜，就在自家屋后码头上摸螺螺做菜下酒，疫情期间常有人抵抗力不强感染新冠病毒，隔离治疗全愈后，有的人又“阳了”就是没劲没神，咳嗽发热。而王奶奶李大爷每天中午晚上两餐酒吃螺蛳为主菜，虽都八十几岁高龄，依然红光满面，讲话声音宏亮，病毒好象怕他们。疫情结束全面解禁后，好奇心的人们去找专家请教；得到答复是螺肉是“碱性食物”能抑制病菌的产生，且含高蛋白、铁、钙、锌、等矿物质和维生素A、B族，有助于促进新陈代谢，增加免疫功能。铁、钙元素对贫血和骨骼有很好的辅助修复作用。
     我小时候有一回与家父出门趟螺蛳得到不少个体大的田螺，我便用清水养着，心里想起爷爷经常讲的田螺姑娘的故事。
     “哥，去钓鱼撒！小辣子、四和尚去逮知了和亮亮牛（天牛有黄色、黑色有的长斑点。头上有对长角）啦！”拿根线栓着很好玩。，隔壁邻家小弟来虎子喊我钓鱼，一套钓鱼工具上次借朋友了。赶紧到河南供销社（卖生资农药化肥柴油等）的篱笆墙偷取一根竹子做鱼竿，看门的四姑爷爷看见了也当看不见，小孩门也常偷了钓鱼，大人都说他人好，反正被我们偷走后，他又补插上了。勾被线做鱼线，（那时没有专业渔具，后来修鞋匠那里有了纳球鞋用的玻璃丝线代替鱼线成了高级货）大蒜头子的中间秸秆做浮漂，7号绣花针放在煤油灯烧红用一根筷子圆形那头老虎钳轻轻一夹，再烧红放凉水里“淬火”一切准备好。我和来虎子跑到邻村华北一条小河里钓鱼了，也不要撒诱饵，钓饵是树上的小黄虫子。奇怪的是附近小黄虫子均在树干高处逮不到，“我爬树逮给你钓鱼”来虎子二话没说噌噌噌猴一般爬上树逮了好多黄虫子。大杨树荫下许多大青鲹，不知不觉钓了头二斤。这才看见来虎子脸色通红不住地手挠大腿根部，原来爬树是被杨辣子辣到了！“来虎子回家吧”！“不忙！我要报仇！”来虎子用两根小树枝做成筷子在附近树上捉了好多杨辣子，用枯树枝叶要烧死这些害人精。但没有火，怎么办？我看出了“来虎子去找个盐水瓶子”。找了玻璃瓶打碎拿瓶底子迎着太阳用聚光的原理将焦点对准枯树枝叶，哈哈！冒烟了！有火了！“好好好！烧死你们这些害人精！”来虎子手舞足蹈起来，好像刚才被杨辣子辣的疼痒因为报了仇烧焦了仇家已经全好了......
     太阳老高了，找些无杨辣子的柳条做柳树帽子遮阳，来虎子因刚才被杨辣子辣到而拒绝带柳帽子。再用几根柳条将这些青粲串起来回家，到了家门口就闻到阵阵香味扑鼻，只见桌上许多好菜。跑到家里竟一个人也没有？莫非...莫非...传说中的田螺姑娘现身了么？赶紧轻手轻脚看看养在盆子里的田螺有没有空壳，如有就将空壳保存留住仙女。但左看右看个个田螺都挥舞着小手如千手观音般圣洁起舞，于是我将所有田螺端到家后的河里放生了。心里感觉好舒服、好开心！
     “我微信转账1000元给你收一下”，朋友一条微信打断了我的童年美好，但一切的一切好像就在刚才发生。
      螺蛳，它的形态启迪了人类发明了“螺丝（蛳）钉”、女性头发长盘个云鬓称“螺丝头”、鲁菜精品“螺蛳肉”。螺蛳，这种不引人注目的小精灵，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无论多复杂、恶劣的环境都有其不屈不饶的身影，“出污泥而不染”，净化水质，荷的精神在它身上同时也得以传承与体现。
岁月且深去，人间自清明。今又清明，族人祭完祖、吃祖（族人聚餐）后第二天，陪朋友去“苏中九寨沟”千垛水上森林，趁着晨雾未散时感受林中有水，水中有鱼的诗情画意。和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处不黄花东旺油菜花海、碧水东罗；在东罗村吃了早茶烫干丝、螃黄包、王烧饼，中午在东旺品味“寻味外婆乡，花田食春宴”，淮扬名菜“软兜黄鳝”、大锅红烧肉、群英荟萃（多种小杂鱼鳑鲏儿、小罗汉鱼、虎头鲨、油葫芦粲条、昂刺鱼，同时加盟螺蛳、蚬子、老干嘴小长蚌、青虾、石蟹等），青菜苔（含花苞）香菇昂刺汤、凉拌芫荽香菜花生米、凉呛荠菜、马兰头、酒醉生猛青虾、龙香芋烧萝卜、千垛肉坨子（狮子头）等。
现在心血来潮将我若干年前发在兴化市民论坛的《清明螺蛳》修改整理一下分享给大家闲暇时间看看。
最后祝大家马年大吉！万事顺遂！生活像田螺般（陀螺）转好运转财富自由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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